能躲则躲,再遇到嘉年华会,我都谨慎地详读出场人物名单。但方君诲的名字再没有被我读到过,他不见了。
我每日路过第三棵石榴树两次,早上,晚上。石榴花期已过,有些结了漂亮的果子,有的只是空余恨。
那老男人会不会有点儿思念我?想到他我有点气愤有点怨怼,活脱脱一个情妇的思维。我想他大概是不会思念我的,凭什么他要对我留情?我不过是一个穷酸的住最破旧的公寓楼的小白领,像石榴花花期已过,没结出漂亮的果子,只是在空余恨。
他可以只是可怜我,所以他收留我在他车上,借我听听他的音乐。
5
世界上没有了谁,地球都是照样转。认清这一点,我要比从前更加油,我要不停地忙碌,最好能透支自己的体力,这样我就没太多时间去思想。
我打扮得花枝招展,工作工作工作。同时学着英语班、日语班、法语班。我还去健身,去跳DISCO,我以为这几招都是忘记他的绝招,可是,一个月下来,发现一点也不奏效。
我真没用。时常在最忙碌的时候想着他,在法语老师听写单词时想起他,在开会时看到对桌的黑西装想起他,在回家撕开方便面时看到浣熊的图案想起他。他和纪朗不一样,他只在我生命里停留了九小时的时间,纪朗给我的是整整九年,可是九年不抵九小时,想起纪朗那男人,我只是想吐,想起他,我就是想哭。
可是我连他的联系方式也没有记下,我倒是能打听到他的办公电话,可是那样做已经失味。
在这个时段里,知道纪朗离婚了。纪朗发了短信给我。
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十分高尚的人。所以看着从前抛弃我的恋人如今婚姻不幸,离了,我真是由衷地开怀了一下。
下班时分,纪朗会约我一起吃饭。不讲什么前情旧爱,仅仅是两个人搭伴吃饭,总是好过一个人闷吃吧。我们去吃绿茵阁的牛排,吃牛排的人表情总不会特别温良,我狰狞地咬牙切齿,腮边起着锋棱,纪朗却越来越柔情似水。终于大着胆子开始絮叨他那点破事儿了:“哎,我是选错了人,我是没眼光的人,白长这么大眼睛,也没有看准人。”
“你眼睛大?”
我掏出粉镜子,想让他看看他的德性。粉镜子旁边是我的钥匙,手指碰到钥匙,我想起方君诲的那一夜。
熟女有熟女的寂寞,熟女的寂寞,还是要靠熟人来解决。
“今天晚上忙吗?”
“不忙啊。”
“不忙的话,找你有点事。”
6
你说我窝囊也好,说我没记性也好,我就是和我的前男友,当然,他更恰当的身份是另一个女人的前夫,睡在了我们九年前曾经睡过的床上。
纪朗说他后悔了,这么多年的感情,他一朝忽然改变,是他不应该。
“在婚礼宣誓时我说错了话,我说,我愿意娶楚永袖小姐为妻,无论富贵、贫穷……结果新娘一家都很不开心,虽然事后改口改了一万遍,吃罚酒吃了好多杯。”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觉得厌倦了,他婆婆妈妈起来真是很要命。我忽然很想工作,我坐在床上,靠着枕头,把笔记本摊在腿上,兀自写起了报告。他见我这副样子也知道是个送客令,便穿好衣服下了床。因为走得气极败坏,以至于脱下的拖鞋,一只在床头,一只却甩到了门口。
其实无论如何,纪朗应该在我的婚姻候选者之列。像这样一个清秀斯文、仪表堂堂、职业高贵、薪水不菲的青年才俊,尽管有过短暂婚史也还是社会众男人当中的佼佼者。虽然,他犯了一个最不可饶恕的错误就是一时冲动抛弃了我,但是哪怕为了报仇也好,我也不应该回避他再次的追求。
我需要结婚。
去买婚戒的时候,唉,真倒霉,我居然碰到了方君诲。他是领着他的女儿在珠宝店里挑项链。我的心真比那闪着寒光的珠宝还寒,真想甩开纪朗,告诉方君诲,我,我只是来逛逛。
可是他走过来了,他眼光一惊,打量我身边的纪朗,转瞬投以微笑、礼貌的寒暄,让他女儿管我叫阿姨。
看到我手中试载的戒指是在无名指,他便说:“恭喜。”
他手上挑的是一条细长钻链,不很昂贵,但送妻子很好。
“给太太挑珠宝?”
他笑笑:“倒也不是,我离婚很久了。”
及至那时,我才在心里放下了对方君诲一直存有的,在爱慕以外的,少许的轻蔑。这轻蔑是来自那晚和他共处一辆车的九个小时中,他对我自始至终的坦然态度。
7
写请柬时我写方君诲的名字,纪朗便写他前妻的名字。
他跟我较着劲儿,但我一点也不生气。这婚礼好像不是我的,我竟是超然得很。
婚礼进行曲响起了,回头看,身后四五个小孩子拉着我的婚纱,前面五六个年轻女子等着我的花球。我就挎着纪朗的手臂往前走了。
走着走着,婚纱松了,回头,看到一名搞破坏的小女孩。
她很清楚地告诉我:“阿姨你真美。”她小手把我的婚纱下摆扯着不放,我只好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于是她小手一张,掌心里是一枚浣熊徽章。
“我爸爸说,这枚徽章可以带来幸福。”
8
我忽然就哭了,在人群里,举目四望,看不到方诲,但我还是逃跑了。我带着那尚且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小女孩,一起跑出了酒店,边跑我边问她:“你喜欢阿姨吗?”
“喜欢。”
“那你愿不愿意以后和阿姨生活在一起?”
“我愿意。”
我的心一震,呀,了不得了,这才是真正的承诺吧——我愿意!
方君诲在几分钟后找到了我们,他远远地发足狂奔的样子,看上去几乎就是一个美男子,我心里美滋滋地牵动一下,等他跑到我身边,我就指指我胸口那完徽章说:“看来这东西真的能带来幸运。”
“是啊,你这不就遇见了我。”
后来,他在我脖子上挂了一条闪光的钻链。
这钻链我记得,我并且记得他那天买它时碰巧遇见挑婚戒的我,他那张老脸,唉,黑得就跟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空一样。
他说他买钻链是想在下次约我时送我,让我开心。
我当然开心,有礼物收,并且礼物价值不菲。
再后来,他又买礼物送我,这次是钻戒。
唉!我就是这样被打扮成一棵圣诞树的。 此新闻共有2页 1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