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人生就像一场不得不去赶赴的宴会,我们在宴会上遇见谁,事先总是不得而知。
所以当看到这个老男人在我面前转过身来,胸前那枚浣熊图案的徽章闪着奕奕光芒的时候,虽是出乎意料,我还是见怪不怪地笑了。
他却警戒地看我,皱紧了他那粗枝大叶的眉毛。我知道此前他一定因为这枚幼稚的徽章遭受过太多诸如“天啊!你以为你才十岁吗?”或者“上帝,怎么还不摘下来?”之类的惊呼。
他耸耸肩,想解释几句什么,但最后他只是说:“我女儿说这徽章能给我带来好运。”
我说:“没错,瞧,你遇见了我。”
他忽然就笑了,笑得很OPEN,露出他整齐的四颗门牙和一对漂亮的大齿。我猜他四十岁。四十岁,穿着整洁的西装跟衬衫,皮鞋蹭亮,头发染得相当仔细,显然有一个勤劳的妻,而卡通徽章说明还有一个小女孩在爱他,他真是个幸福的人。
这一晚的香槟则是玩了命的美味,周遭的人们有闲到抽筋。我便和这老男人胡诌八扯起来,我讲着今日报纸上的趣闻,我喜欢的那些俗气的小事——
“一名男子端着牛肉面赶公车,车没停,男子火了。”
“怎么样呢?”
“他叫了出租车。”
“然后呢?”
“开始了疯狂的追击。”
“追上了?”
“当然,十几分钟后,他终于将公车追上了,愤怒至极,于是便将手里热腾腾的牛肉面泼向了司机。”
他感慨地说:“我瞧,这城市的人们生活得多么有激情啊。”
我很乐,说:“这个新闻在我看来,还有一层深意是说牛肉面除了用来吃,还可以用来泼。”
“那么如果做成一则广告的话,可以在司机被泼后,给三秒的静止,然后舔舔嘴唇问:是某某牌牛肉面吗?”
“司机应该说:再给我来一碗,加多红油,打包带走。”
这老男人是一个愉快的聊天对手,我破例直到嘉年华散场才走,而没有像从前那样提早离席。老男人有车,他说:“要不要送你?”
“又不顺路,我叫出租车好了。”
“哦!请不要用牛肉面泼我。”
2
我,商联部的楚永袖,主要工作是联络公司的客户、接待远道而来的贵宾,安排他们与本公司老总开会或聚餐,当然自己也要亲力亲为,周旋在巨头们之间,穿针引线,八面逢源。
看上去相当光鲜漂亮,不是吗?可是你穿了我就是一个陪客女,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可是辞职谈何容易,与纪朗分手后,工作成了我唯一的安慰。热爱它,它便不会辜负我。我对它好,我认真、努力、肯干,它便报答我以厚薪、升职、荣耀,让我得偿所愿。它可比男人强太多了,我才不要抛弃它。
六月的这场小嘉年华,既不是年底的新单拍板,又不是年初的债务酬还,各公司的老总定然不会亲身参与,来者皆是像我这样的商联部人渣。就这样我跟那别着浣熊徽章的老男人忘年交算是结下。他最后还是送我回家,他那车辆安全带不知怎么搞的,系了三次也没有系住,于是老男人便探过身来帮忙,你知道,安全带这玩意,绝对是一项没安好心的设计,帮忙的人无论怎样最后终是半伏在被帮忙者的身上,才好找到安全带的头。
安全带系好了,老男人满脸通红:“FENDI琥珀?”
闻我身上的香水也算是占了我一个小便宜,但我并不恼火,反而大方地纠正他:“是FENDI神采飞扬!”
我看着车灯下他通红的脸上那个更红的鼻子,我可没说我对他有好感,面对一个有妻女的男人再有好感也得忍,伟人说得好:有家的男人不能碰。这个伟人是我妈。
我家快到了,指着前面破旧的公寓楼:“第三棵石榴树旁边请停一下。”
石榴树下在开花,边开边落,落了一地的碎烂的花瓣,景象不美,反而十分狼狈。
他说:“这个地方,我好像来过似的。”
我翻翻白眼,恶声恶气地说:“小学时候就背过这句吧——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你少装蒜了!”
3
我住在最顶上的六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掉了五盏,一路上去,遇到邻居家晚归的猫,彼此吓了一跳。及至到了六楼门口,翻了半天包也找不到钥匙,在想,大概是忘在了人家车上。
于是急奔下楼,想着那尼桑要是开远了,难道真要拦出租车狂追他十几公里吗?及至到了第三棵石榴树旁边,却见到老男人人在车上,微笑的面孔皱纹都化了,真温暖。我想扑上去。我想我完蛋了,一见钟情,这可不行。
我慢慢磨蹭过去,伸过手。
“什么?”他愣一愣。
“我的钥匙。”
“我没有拿你的钥匙。”
“没拿,那你干吗不走?”
“我是想看到你房间亮了灯再走,怕你走这么暗的楼道会有事。”
“那你为何又不直接上楼来送我。”
“因为楚永袖小姐没有发出邀请。”
和他这么像伴嘴似的说话,却是十分的快乐。同时我的手已经在我纷乱的包里碰到了我的钥匙。可是,慢着,我不要告诉他我找到了钥匙。我想和他腻歪一会。这感觉是多么来之不易。大概十年前当我还是一名十八岁的少女,与纪朗骑着机车并行在海边的阳光下,看到他赤裸的脊梁,我曾有过与今夜相同的感觉。至今十年过去,我老了,憔悴了,也以为感觉不复存在,可是它忽然又来了。
我张口结舌地装傻“那怎么办,钥匙丢了!”
“那不如就跟遍身罗绮者一起走好了。你有三个选择:一、和我兜风直至明天天亮,就这辆车送你去公司上班。二、实在很困可以到我家睡,或者在我车里你也可以睡。三、和我饮酒去。”
我最后贪得无厌地选择了一跟三。
4
那个晚上到最后是我睡在他的车上,他把座椅调平,让人舒服一点。他自己则一直坐着,细细地放着一点BLUES。当中他接了一个电话,大概是他女儿打来的,他在电话里哄他女儿,像哄着一个小情人,我在这时紧紧握住他的手。
天亮后我去上班,因为没化妆,被老板识破原来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黄脸婆。他问我昨晚的嘉年华会情形怎样,他又问D公司的方总是不是真的到场了,因他早上一来就听左邻右舍的同行公司电话过来紧张兮兮跟他揣测方君诲在六月的小嘉年华会上现身的用意。
我愣了:“方什么?方君诲?”
老板点点头:“有没有跟他谈到我们公司那个等签的合同?”
我摇摇头,心里一大叹:哎呀妈呀,哎呀妈呀,哎呀妈呀!我遇见了我们这一行数十家小公司仰慕依仗的神人方总,他却是以戴着浣熊徽章的形象出现在我面前。
洗手间里我也确定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黄脸婆,我心想,算了,以后再也不要见他了,不然我可能是连工作也保不住。 此新闻共有2页 1 2 |